有这么一座建筑,它像一条盘旋而上的大岩蛇,从加拉加斯的山脚缠绕至山巅,这里既是委内瑞拉篮球的核心舞台,也是这个国家政治阴暗面的心脏。
你在晚上开车抵达它的顶层,联赛的灯光闪烁。球员的奔跑声、球迷的助威声、啦啦队的鼓点声响彻夜空。但在大楼的底层,数以百计的囚笼正锁着无数沉默的灵魂,政治犯们在酷刑与忽视中煎熬,与上层的欢呼形成刺目反差。这里见证了委内瑞拉一段又一段荒诞又沉重的往事。
这就是委内瑞拉的螺旋大厦。

螺旋大厦坐落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市的一座小山坡上,一条螺旋公路环绕着整座建筑,蜿蜒而上。

时间拨回1956年,正值希门尼斯政权统治时期,彼时的委内瑞拉靠着石油出口赚得盆满钵满,市民生活蒸蒸日上。迅速膨胀的国家自信使得创造一座领先全球的商业地标的计划也就被提上了日程。螺旋大厦由此诞生。希门尼斯表示,要让首都的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它。
最初,这被设想为一座前所未有的汽车购物中心,有超过400家商铺入驻,汽车可以直接沿着螺旋的通路向上行驶,在自己想去的店门前停车购物。内里配齐五星级酒店、七屏影院、游乐场与各类展厅,要让这座建筑一跃成为拉美大陆的时尚与消费中心。这一相当前卫和先锋的构想在当时不仅领先于拉美地区,甚至在美国都堪称激进。
就是这样一座建筑,在当时寄托了委内瑞拉人对美好生活的愿景。
“螺旋大厦是委内瑞拉的酷刑中心,它是人间地狱。”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短短2年后的1958年,希门尼斯政权轰然倒台,政治动荡如潮水般席卷全国,这座承载着石油时代野心的大厦,也因资金链断裂而戛然而止。最终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烂尾楼静静伫立在山丘上,成了时代更迭的沉默注脚。

随后的20年中,螺旋大厦被流浪汉和街友们占领,成了贫困人口的乐园。1979年,加拉加斯遭遇严重山体滑坡,无数灾民无家可归,这座闲置的大厦临时承担起避难所的角色。据统计在1982年,螺旋大厦中约有1万余人聚居于此,由此而生的暴力犯罪、性交易以及毒品泛滥等问题在这里迅速蔓延。
也就在同年,委内瑞拉政府开始出手,先是赶走了所有聚居于此的街友,强制清空了这座建筑,随后委内瑞拉国家情报与预防服务局(DISIP)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与封闭结构,逐渐开始入驻这座螺旋建筑。并逐步将其改造成了总部和监狱。且专门用来关押政治犯、异见人士与人权活动家。
监狱依托大厦封闭的螺旋结构,打造了无数无窗囚室,狭小空间内过度拥挤,囚犯们常年见不到自然光,饮用水与卫生条件恶劣,更有电击、塑料袋窒息、性暴力等虐待发生。早在2012年美洲人权法院就曾下令要求委内瑞拉终止这里 “不人道且有辱人格” 的关押处境,却始终被当局无视。

前委内瑞拉国防部部长、陆军总司令劳尔-巴杜埃尔,对于熟悉委内瑞拉历史的朋友可能知道,这位哥们的人生也是够传奇。在2002年委内瑞拉发生短暂军事政变,时任总统查韦斯被短暂扣押,巴杜埃尔牵头指挥行动成功营救查韦斯并恢复其总统职位,是妥妥的革命功臣。
但在2007年,查韦斯试图推动宪法改革公投,这位“老盟友”巴杜埃尔却直接站出来公开反对宪法改革,彻底与查韦斯决裂。随后他就被逮捕入狱,被判处7年11个月监禁。从革命英雄到被指控叛国入狱,也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好不容易熬到出狱,新上台的马杜罗政府仍然将他视为眼中钉,在2017年他再次被捕并长期单独监禁,家属与律师多次被禁止探视,最后在2021年10月,官方发话说他因为新冠死在了监狱里。至于真相,也早已被淹没在大厦的螺旋中了。

时至今日,监狱外也常年支着 “母亲营地”,家属们裹着塑料布、摆着亲人照片守在门口,日复一日等待亲人的消息,在路透社2025年12月的现场报道中,就记录了多名母亲举着标语抗议,哭诉孩子在狱中失联数月。这座螺旋建筑的下层,满是苦难与压迫的印记。
2020年,委内瑞拉篮球超级联赛(SPB)正式成立。作为首都的标志性建筑,时任委内瑞拉总统的马杜罗政府开始主导对大厦的标志性穹顶进行改造,一座现代化的篮球场应运而生,并成了三支SPB球队的主场。
每当夜晚球馆的灯光亮起,球员在场上奔跑跳跃,球迷的欢呼声响彻山丘。但大厦的底层仍然是监狱,囚犯们都知道上头正在打篮球,人类的悲喜从不相通。

不过,这三支球队的背后,甚至整个SPB联赛都和马杜罗政府以及这座大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杜罗上台后,面对着国际制裁层层加码、国家石油收入锐减、恶性通胀、社会暗流涌动的国家局势。在这样的环境下,篮球成了马杜罗政府和委内瑞拉民众心目中的“稳定器”。它无需巨额经济投入,却能凭借全民基础和竞技激情,快速凝聚民族共识,将民众的目光从生计艰难转移到赛场胜负之上。
以螺旋大厦为主场的三支球队,背后的老板不是国家警察部队的指挥官,就是被政府牢牢掌控的核心企业。马杜罗扶持了委内瑞拉篮球联赛,给这座以恐怖著称的大厦蒙上了一层黑白两面的阴影。马杜罗政府一边推动SPB联赛重构,将此前的LPB联赛迭代升级,优化赛制以提升观赏性,一边通过内政部、国家石油公司、军方为球队“输血”,确保联赛能稳定运转、造出“全民狂欢”的声势。
从现状来看,据委内瑞拉体育专刊《Meridiano》2024年的统计报告指出,SPB现有14支球队,分为东部、西部两个小组,自螺旋大厦体育馆启用后,赛事场次较上年增加30%,受螺旋大厦场馆热度带动,上座率较上年提升 12%。全年总上座量达180万人次,场均观众3500人,对于委内瑞拉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虽然政府对联赛的扶持始终带着鲜明的政治导向,联赛资金也主要依赖政府拨款和军方背景企业的扶持,在2019年男篮世界杯前,委内瑞拉国家队还出过因政府拖欠经费导致在海外集训时被酒店限制出行,甚至连绷带和护具等基础物资都无法配齐的囧事。但在这个经济困境的苦难年代,体育依旧是委内瑞拉民众的精神港湾。
和钟爱足球的南美兄弟国家相比,委内瑞拉显得有点特殊。委内瑞拉是南美唯一一个没有进入过世界杯决赛圈的球队。但早在1938年,委内瑞拉便正式加入国际篮联(FIBA),成为南美较早系统性发展篮球运动的国家。

论战绩,委内瑞拉男篮更是堪称“草根传奇”,委内瑞拉几乎没有什么知名的NBA球员,最为人熟知的可能就是曾效力过黄蜂和猛龙等队的瓦斯奎兹。但在国际赛场上委内瑞拉却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多次拿下美洲杯冠军,多次登上奥运会舞台,还曾面对面击败过美国队。
这份战绩的背后,是渗透全民的篮球氛围。经济危机中,篮球成了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国家队的每一场胜利,都能让濒临绝望的民众涌上街头欢呼,暂时忘却货架空空与通胀之痛。

值得一提的是,委内瑞拉还是中国男篮在国际赛场的“苦主”,两队在世界大赛中交手5次,中国男篮全败未尝一胜。在中国男篮的各类热身赛中,委内瑞拉也是经常被提起的名字。其中要数2019年世界杯的那次交手印象最为深刻。
在经历被波兰逆转的痛苦后,中国男篮在小组赛第三轮必须力拼委内瑞拉才能确保小组出线。全场委内瑞拉在中国队的内线疯狂抢下20个前场篮板,中国男篮主力控卫郭艾伦全场7投0中仅仅拿下1分更是成了日后常常被提起的笑料,59-72的惨痛失利让中国队最终无缘十六强,成为不少中国球迷心中永远的痛。
2026年1月,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精准打击,瓦解防空系统后,将马杜罗夫妇从住所直接抓获并带至美军军舰。1月8日,委内瑞拉国民议会议长豪尔赫-罗德里格斯宣布将释放“大量被囚人员”。虽然政府宣称已释放406人,但“刑事论坛”负责人罗梅罗指出,能够独立核实到的获释人数仅有84人。

镇压的恐惧依然笼罩着每个人,但烛光守夜和祈祷从未停止。无数委内瑞拉民众仍然在螺旋大厦门口,等待着自己的亲人回家。

这个饱经制裁、通胀与动荡的国家,或许从未找到走出困境的良方,但体育早已成为刻在民众心里的精神明灯。它无关政权更迭,无关利益算计。螺旋大厦的上下空间依旧割裂,可体育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拥有了共同的精神归宿,那些在赛场上燃烧的激情、在奔跑中坚守的希望,终将陪着这个国家,在风雨飘摇中,等待属于自己的曙光。